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委内瑞拉怎么了?我们从螺旋大厦讲起
昙花一现的国家自信,以及背后脆弱的结构土壤——本文从一座未完成的现代主义建筑出发,重新审视委内瑞拉石油繁荣背后的国家想象与结构性困境。通过建筑史资料梳理、政治经济背景研究,以及对拉丁美洲现代主义城市实践的比较分析,本文将螺旋大厦(El Helicoide)作为观察窗口,探讨现代化愿景、国家治理能力与城市空间之间复杂而脆弱的关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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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reface
宣布掳走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数小时后,美国总统特朗普便声称,美国石油企业已经准备好在委内瑞拉国内大举投资。此刻,对一个深陷危机的发展中国家而言,丰沛的石油资源不是出路,而是深刻危机的又一次开端。
历史不断重演。20世纪50年代,同样是在石油带来的短暂繁荣中,一座雄心勃勃却再也未能完工的现代主义建筑——螺旋大厦(El Helicoide),象征着委内瑞拉昙花一现的国家自信,也见证了随之而来的失序与坠落。
Part 01: 螺旋大厦的“速成现代化”
20世纪50年代,正值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全球经济复苏期,委内瑞拉一跃成为当时世界最大的石油输出国。资源带来的巨额财富,迅速转化为国家层面的雄心,推动了一项激进而前所未有的建筑计划——螺旋大厦,一座为汽车而设计的大型购物中心。
在这座人造山丘的顶部,原本设计了巨大的穹顶——它也是首个在美国之外,依据建筑师理查德·巴克敏斯特·富勒(Richard Buckminster Fuller)的短程线穹顶理念建造的屋顶。按照最初的设计蓝图,这里既是纪念品商店,也是俯瞰城市全景的观景平台。建筑体量之大,使其几乎从加拉加斯城市的任何角落都清晰可见。
Part 02: 当螺旋大厦不断“螺旋下行”
1958年,“独裁者”马科斯·佩雷斯·希门尼斯(Marcos Pérez Jiménez)下台,新成立的民主政府随即中止了螺旋大厦的建设计划,围绕这一项目,一场复杂而漫长的法律纠纷随之展开,牵涉施工公司、已预售铺位的商户——这一在当时颇为新颖的融资方式——以及国家本身。美国实业家纳尔逊·洛克菲勒(Nelson Rockefeller)曾一度表示有意收购该项目,但最终因法律与行政限制撤回提案。
1961年,开发公司宣告破产,施工全面停滞,螺旋大厦从此开始了漫长的下行:工程夭折、逐渐荒废、频繁更易用途……1965年,曾有人试图重启这一未竟工程,计划将螺旋大厦改造为私营工业的永久性展览中心,并承诺在1967年前完工。然而,这一设想最终未能落地,反而被媒体评论为“加拉加斯在不断即兴应付中扩张的一个典型案例”。随着时间推移,除裸露的混凝土结构外,原本为购物中心配置的设备与设施被陆续洗劫一空。1975年,这座尚未完工的建筑最终被收归国有。
Part 03: 一代国家想象:现代建筑的试验场
回过头来看,螺旋大厦的建设恰逢由国家主导的大规模城市改造时期。20世纪40至60年代,委内瑞拉一度成为现代主义建筑实践的密集试验场,国家权力、石油财富与国际设计理念在此处短暂汇合,却在现实中显露出脆弱的命运。
然而,政权更迭与制度瓦解之下,23 de Enero被大量居民涌入、占据,加之1960年前后,新的民主政府在住房政策上显著缺位,放任甚至鼓励农村人口向城市迁移,棚户区数量迅速增加,这一社区也成为社会运动与政治斗争频繁发生的地区,“加拉卡索事件(Caracazo)”、乌戈·查韦斯(Hugo Chávez)1992年未遂政变均发于此地。如今的23 de Enero也更多与暴力、贫困与非正式治理联系在一起。
Part 04: 拉美地区区域性的历史模式
委内瑞拉不是孤例。20世纪中期,整个拉丁美洲都曾经历高速发展,又在制度与增长中断后陷入失效的循环。这些建筑与设计中,既有库鲁切特住宅(Casa Curutchet,1950年代)、基督圣工教堂(Iglesia de Cristo Obrero,1950年代末)、伦敦银行(Banco de Londres, 1966年)等兼具设计理性与历史价值的完成之作,也留下了巴西利亚、墨西哥城等超级街区中“光辉城市”理念在现实层面逐步失落与失效的痕迹。
而这种集体的选择并非偶然。国家主导的“速成现代化”,需要直观而有力的符号工程来展示发展意志,宏大的公共建筑、成组的超级街区、从零规划的首都与行政中心,成为国家能力最可见的表达。现代主义以其去装饰、强调理性与技术的语言,在视觉上迅速完成与“旧世界”的切割。
如今的螺旋大厦仍在使用,但用途极具讽刺意味:昔日被规划为高端商业与文化空间的展厅,如今成了监狱的牢房;承载着委内瑞拉工业理想的坡道,如今成为情报局的车场。那座未能完工的建筑和其背后宏大的愿景提醒着人们:宏伟建筑设计的背后,隐含着对制度稳定、持续投入与公共治理的长期依赖。一旦这些前提崩塌,以“未来”为前提的城市空间便会迅速失去支撑,暴露出其脆弱的底层结构。
(编辑:杨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