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ublished Work
高原日记:造物的玉树女人
青海玉树女性手工艺者深度探访,让女性手艺人发出自己的声音。
完整内容请点击 阅读原文,以下为精选节选
引言
近年来,全球手工艺回潮,艺术界重启对工艺美术的重视,少数族裔、女性作为各式工艺美术的主要传承者,逐步走到叙事中心。大量国内、国际品牌四处搜寻小众、独特、有在地色彩的手工艺,为品牌叙事添砖加瓦。藏族并非以手工艺见长的民族,但藏地手工艺因其天然与粗粝的风格,陆续获得大品牌的青睐,被转译为一种与现代城市生活截然不同的文化符号:淳朴、原生态、神圣、辽阔。
问题也恰恰在这里。所谓“在地”,往往先被包装成可理解、可消费的叙事;所谓“传统”,常常被简化为一种可被借用的声音。在那些被镜头选中的工坊之外,普通的藏族手艺女性如何应对创业与生活的波澜?手艺具体改变了什么,又在哪些地方无能为力?
Part 01: “显现藏皂”:手工艺托举三代人
皂并不是藏族传统生活的必需品,而更像是一种现代生活方式的产物,由来自城市的卫生观念、来自旅游业的消费需求、来自平台上的审美语言复合而成。也正因为如此,“藏皂”这个词在我心中天然带着矛盾感:它借用了藏族的文化想象,又需要在都市中被理解、被售卖。
从牧区回到房间,辽阔的风景收束成日光灯下的操作台,“藏皂”这件事的现代性也变得更加明显:房间里精心陈设着她研发出来的几款产品:“玉树琼枝”“红盐脂己”“羊脂甘露”等等,都是结合她收集的原材料起的名字。墙上张贴着她自己拍摄的照片、海报和画面,有藏族孩子们微笑的脸庞、有她本人举着藏皂的形象,也有她的阿达、员工们穿着藏袍的场景。从品牌研发、包装、命名,到小红书的运营、宣发,甚至于视频拍摄、剪辑、配乐等更为复杂的工作,都是她利用下班时间自学出来的。
因此, “显现”不是被浪漫化的藏族手作,也不是一个轻盈的创业故事。它是一条夹在牧场和小镇之间的窄路,一端是沉重、重复的生计劳动,另一端则是老中青三代女性接续改善生活的尝试。代吉往返在巴塘草原和结古镇之间,也往返在这两种生活的样貌之间。
Part 02: “半边天”妇女合作社:“手艺都好的,和以前一样”
但另一类更常见的现实,发生在更偏远的地区。在这些地区,手艺来自母系传承,原本是生活必需品,依赖外部项目的推动拥有进入市场的机会,却受限于教育水平、市场渠道与设计语言而被卡住。才旺卓玛所在的“半边天妇女合作社”,就体现出这样的困境。
他好奇我们为何对他的姐姐才旺卓玛的手艺感兴趣。我告诉他,在之前的采访中得知今年藏式编织受到许多国际品牌的青睐,又在网上读到过关于“半边天妇女合作社”的报道,因此出于好奇,想知道这样的合作社到底如何运转、靠什么维持。
无论如何,有钱就有发展的希望。在政府扶持和扶贫干部的牵线之下,合作社逐步扩大了影响范围;核心成员仍是包括卓玛在内的妇女,但每年合作社都开始培训周边没有工作的人,每期培训的参与人数大概在50至100人之间。培训不限性别与年龄,“男的也好、女的也好、小孩也好,公益培训,不交钱”。
卡卡补充道,宣传的困难,归根结底是思维的限制。这些物品本身不难,牧区家家都会做;正因如此,大家往往觉得够用就行。加上大家没见过外面的市场需要什么样的商品,所以哪怕技术上很过关,但也缺少销路、无法和市场需求对接起来。近些年出现的年轻合作社,比起他们来说,优势就在于此。
Part 03: 被转译的高原,如何发出她们自己的声音
对藏地文化的想象,总是依托于一套高度提纯的符号,诸如牦牛、哈达、高原,纯净、神圣、古朴。而当地女性真实的生活,是具体而复杂的日常:资金、渠道、时间、教育、身体、家务、育儿、伤病,以及在这些限制之中依然腾挪出来的学习、尝试和野心。
“我们需要一个好故事”,这是市场对边远地区手工艺最常见的评判,但其中也暗含着危险。它仿佛暗示:只要再包装一下、再会讲一点、拍得再好看一点,就行了。但真正缺失的,并不是故事,而是叙事的主权——谁来讲、怎么讲、讲完收益如何分配,都会直接影响她们能不能真正改善生活。当生活被不断裁剪、修饰以适应外部想象,她们便始终处在被观看、被解释的位置,其劳动的复杂价值也在一次次的讲述、转译中滑向文化的猎奇。
如果不能在当地形成一套完整的产业,把最有价值的部分留在当地,那么“走出去”就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“被带走”——材料、故事、符号被抽出去为他人所用,而人与社区的未来依然悬浮。
在本文即将完成时,我得知代吉受邀前往深圳,在一个故事分享会上,用自己的语言讲述“显现藏皂”背后的故事。她精心制作了漂亮的PPT,将每一位妇女的人生与故事展示在遥远的南国。这或许就是那道微小的裂口:不是我们“发现”她们,而是她们主动“显现”;不是我们单方面地走近,而是她们也在走向更广阔的舞台,发出未经转译的、属于自己的声音。
(编辑:生活力场编辑部)